南北差距逐渐拉大，北方的机会在哪里？

作者|智纲智库上海中心  来源|智纲智库(ID：wzggzswx)

当下有关区域经济的话题中，“南北差距”问题关注度很高。

从2017年两会，李克强总理就提出“中国经济走势分化的情况从‘东西差距’变成了以黄河为界的‘南北差距’”开始，每逢31省市陆续公布当年、季度的经济数据时，“北方塌陷”、“北方失守”、“没有希望的北方”、“中国迎来大南方时代”等南北差距的话题就涌入各大新闻平台。

南北差距产生的原因，专家解读方方面面。有从气候方面解读的，也有从政策方面解读的，还有从中国经济发展阶段性和市场经济发育的差异方面来解读的。

南北差距会继续扩大吗?

共同富裕会给北方带来转机吗?

什么才能带动北方的再次雄起?

一连串的大问号都剑指经济重心南移。经济重心南移是否是未来中国发展的大趋势?我们试着来回答一下这个问题：

01

经济重心南移的格局早已形成

回望历史，不难发现，中国经济重心的南移，并不是近几十年的事情，早在北宋末年，经济重心南移的格局就已经形成了。

政权更迭、王朝转移是经济重心移动的第一大变量。

西晋灭亡以后，南方地区经历了东晋南朝的政权更替，江南经济得以开发，南北经济差距缩小;

安史之乱以后，北方出现了藩镇割据的局面，北方经济再次受到严重破坏，至唐朝后期，已经出现了“赋之所出，江淮居多”的现象，经济重心开始南移;

整个五代十国时期，北方战乱频繁，而南方战祸较少，经济重心继续南移，南方日益成为全国经济的发达地区，人口数量超过了北方。

北宋灭亡以后，南宋政权偏安于东南一隅，“苏湖熟，天下足”，江南的农业生产已经超过北方，完全取代了北方经济重心的地位。

当我们再把时间节点定在新中国成立以后，你会发现，南北经济地位的变化与产业形态息息相关，也曾出现过反复。

新中国成立前后的几十年里，因地缘政治等原因，北方的工业化与城市化先行了一大步，以至于1978年全国GDP十强城市中，北方城市占据了六席(北京、天津、长春、哈尔滨、沈阳、大连)，东北四大城市全部在列，那也是共和国长子东北的高光时刻。在计划经济时代，东北的能源、钢铁和工业铁路基础冠绝全国。

这时，南方就相对显得逊色，在计划经济体制中，对外贸易无足轻重，漫长的海岸线和优良港口，也就没有用武之地，南方的自然资源又比北方少。没有发展重工业的资本，也就上海有一些轻工业基础，那是共和国长子东北乃至整个北方的高光时刻。

在改革开放以后，很长时间以来，我国最主要的经济动力是以出口为主的外贸，长三角和珠三角地区因此成为最大的获益者。

从内部看，南方具有通江达海的地缘优势，并且沿海城市有着广泛的海外人脉关系，凭借地利和人和的优势，更容易引进外资来大陆投资建厂。

从外部看，上世纪八九十年代，全世界迎来第三次产业转移，亚洲四小龙开始转移落后产能，开放政策先行的南方正好承接了这部分产能。当时胆子最大的一批人就是港商。他们钱不多，但是有信息、有订单、有渠道，而且跟当地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因为他们就是几年前就从珠三角游水逃到香港去的人，这批人就作为第一批港商开始回来了，在本乡本土办厂，并在这里探索出一种叫作“三来一补”的发展模式。

所谓的三来一补，其实很简单，就是“来料加工”、“来件装配”、“来样加工”和“补偿贸易”的简称。香港商人从海外拿到订单，村集体拿土地入股，借钱找包工头把厂房盖好，港商只要把设备拿过来，就可以开始生产。成本之低简直无法想象，又有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劳动力。只要有订单，工厂就可以运转。就这样看似很粗鄙的发展模式，是当下如日中天的大湾区最初的产业源头。

近四十年来，沿海区域率先融入全球经济大循环，产业链率先从广东、上海接入中国经济，形成了“两头在外、大进大出”的商业模式，即原料和订单都在海外，生产加工在沿海城市，订单以面向欧洲、美国、以及东南亚市场为主，这样的经济业态也推动了沿海区域的快速发展。

这时，南方发展起来，北方经济就开始落后了。一方面，沿海的原始积累离不开剪刀差效应，所谓剪刀差，就是指广大中西部地区把大量的原材料和矿产资源以极其低廉的价格支援给沿海地区的发展，而沿海地区则生产大量高溢价的工业产品在中西部销售，中间一来一回的利润，都沉淀在了沿海。

另一方面，内陆地区除了输送资源之外，还输送了前所未有的民工潮。沿海城市近四十年来的高速发展，离不开全国各地人才的持续流入，农民工也罢，产业工人也罢，大学生也罢，只要想要改变命运的人，都背井离乡，抛妻弃子，涌向少数几个大城市，这造就少数大城市畸形繁荣的同时，也带来了广大中西部地区失血严重，水土流失的现实。

2000年前后，南方经济(GDP)终于再一次超越北方，占到全国经济的53%。到2020年，南方经济总量占比大幅度超过北方，占比已达64%。

02

南北方差在哪儿?

目前北方的相对衰落众所周知。判断经济重心南移是否是未来中国发展的大趋势，必须先理解南北方城市为什么会产生现在的差距，深层次原因在哪里，决定性的因素是什么?

首先是基因差异：南北方城市产生的原生动力不同。

北方多地势平坦，城市的起源多出于政治和军事的需要，都城空间都是经过统治者精心设计而建成的，在物质和精神两个层面上满足了王权统治的政治需要。

治乱承平、循环往复，八王之乱、五胡乱华再到十六国并立，仿佛转瞬即逝、三年五载，其实那段动荡年代持续了近两三百年，尤其是北方，可谓是杀人盈野、十室九空，绝对是史上的一段至暗时刻。

南方河流较多，沿海城市也比较多，城市大多起于贸易和流通的需要，总结起来就是三个口，从河口，江口，到海口。

毛泽东在《中国革命和中国共产党》里面讲到，中国地大物博，江河纵横，中华民族祖先们勤劳勇敢，凭借舟楫和灌溉之利，深情耕耘这块土地。这就是南方城市的雏形缩影，这就是上千年的河口文化。

后来近500-1000年以降，中国文明从河口发展到江口，形成了江口文化。就是所谓的大江渡口，水陆通衢之地，到了近现代，江口又通向大海。江口文化的典型代表有武汉、重庆、宁波等等。

江口之后就是海口。最典型的就是上海，上海就是典型的海口，上海滩这个“滩”字，就是江流入海的滩涂之意。

上海，图源：摄图网

南北差距，首先来自自然地理的差异，集中体现在气候环境、水资源、航运等方面，资源差异导致治理模式、经济活动的不同。

其次是文化差异：南北方城市市场经济文化沉淀的过程不同。

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北方混乱的政治局势促使亲戚之间保持密切关系，通过建立当地自卫组织，更紧密围绕在显赫的家族周围。安全依靠社会凝聚力，重视集体的道德观念，经济则趋向于自给自足。计划经济时期，北方因资源富集等形成重化工业优势而领先南方。改革开放后，北方依靠要素和投资驱动继续阶段领先，但也导致市场化改革内生动力不足。

在南方，同姓并不能代表什么，南方更强调个人才智，人们对南方人的刻板印象是独立炊具和各起炉灶。“自由主义”蕴含商业文化和市场经济。

北方家族倾向于共享财产，而南方家族倾向于分财产。南北差距拉大，是市场经济对计划经济的胜利。

最后是全球化进程：南方先于北方对外开放，融入全球经济大循环。

早期对外开放城市主要是南方城市。1980年正式开始，在广东和福建的深圳，珠海，汕头，厦门设经济特区。之后又在1984年设14个沿海开放城市，后又设长三角，珠三角，闽三角，环渤海地区为沿海经济开放区，1988年，海南成为经济特区，1991年上海浦东成为经济开放区。

全球产业链率先从广东、上海接入中国经济，中国南方由于市场经济文化沉淀，正好抓住了这个机遇。“三来一补”，以面向欧洲、美国、以及东南亚市场为主的劳动密集型产业，开始有了更为广阔的市场。再加之国家政策、税收优惠向沿海城市倾斜，南方经济快速发展。

2008年后，东部沿海城市从产业链低端向产业链中端扩展，从传统服装、纺织、小商品等轻工业加工，向机电、电子、自动化、网络信息产业升级，诸多城市逐步找到了自己在全球供应链里的优势定位。

与此同时，广东、深圳，整个珠三角在进行“腾笼换鸟”、新旧动能转换、产业升级的追赶。

随着产业的积累和需求，中国南方在能源、原材料上对北方的依赖也被削弱，中国南方开始逐步依托澳大利亚的煤炭、铁矿石，印尼的铝土、中东的石油等海外资源，发展起重化工产业。

全球化、大循环时代，大多数中国北方城市与全球供应链的结合明显偏弱，没有找到适合发展的优势产业。对外开放的力度、融入全球化的进程、新旧动能的转换等带来的南北差距是十分直观的。

水往低处流，人往南方走，人口大迁移是必然的结果。

“七普”数据一出来，南北方的差距一目了然。人口大迁移的背后，是区域经济发展水平的落差。

2010年-2020年十年间，东北地区人口减少1101万，其中仅黑龙江一省就减少了646万，北方人一直在用脚投票。同期，江浙沪人口增长1807万，广东省人口增长2171万(全省达1.26亿人，超过日本)，其中仅深圳一市就增长713万。

经济重心南移，可谓天时地利人和齐备。北方落后的深层原因在于市场化进程滞后，新旧动能转换迟缓，继而带人口的大量流失。未来几十年里，南北差距继续拉大，经济重心南移是大概率事件。

03

北方城市的出路在哪里?

北方的人在流走，北方的GDP增速缓慢，北方持续被唱衰，难道北方真的没有希望了吗?思路决定出路，我认为机会有的是：

北方在重点中心城市聚焦发力，仍大有可为。

总的来看，我国经济发展的空间结构正在发生深刻变化，中心城市和城市群正在成为承载发展要素的主要空间形式。占全国六成GDP的七大城市群中，4个南方城市群GDP全国占比高达44%。

从区域发展的规律来看，城市群、都市圈、大湾区这些城市化概念背后，都有着强有力的中心城市作为核心。

目前已经批复的国家中心城市共九个，华北有北京、天津、郑州，华东有上海，华南有广州，华中有武汉，西南有重庆和成都，西北有西安。

郑州、西安作为北方城市的代表，发挥北方城市的平原枢纽优势，在逆境中强势突围，近几年迅速崛起，在航空物流上、文化产业上、科技创新上可圈可点，足以证明强化中心城市是有成效的。

郑州，图源：摄图网

东北的种种困难，其实也是沈阳、大连、哈尔滨、长春等重点城市失去辐射和带动能力的结果。偌大一个东北居然没有国家中心城市。东北真正要做的，是集中全力打造强有力的中心城市，以其作为龙头，培育核心产业，扩大人口承载能力，最终形成城市群。

全球供应链在“打结”，北方的产业发展面临新的机遇。

最近，全球范围内，煤炭、石油、天然气，以及镁、铝、锌、铜、镍等大宗商品价格轮番暴涨，从海运到芯片，从汽车到消费电子，从能源供应，到基础原材料，全球制造业正在受到冲击，这说明全球供应链“打结”的问题十分严重。

能源大省山西今年受益了，前三季度GDP名义增速高达24.7%，在29个省份中排名第一，但是这个本质上解决不了这个区域发展的大事情，其根本原因是产业结构还是太单一了。

随着全球能源原材料新一轮上涨周期，特别是贸易战与新冠疫情推动全球供应链的重大变局，以重化工、能源、原材料为主的北方经济或将迎来新机遇。知耻而后勇，天津、济南、烟台、唐山、大连、沈阳、长春、太原等北方经济重镇的复兴，十分令人期待。

全球气候变暖，北方气候越来越湿润，北方或可是江南。

近几年，北方的降雨在全球变暖影响之下，的确是增加了，降雨每年会北移，是一个比较普遍的现象。北方的冬天变得越来越暖和了。兰州黄河水，一年更比一年清。以沈阳浑河两岸、西安西咸新区、太原汾河两岸等为代表，北方城市生态环境大幅度改善。

20世纪70年代，美国走向“阳光地带”，近些年大量中国北方人去南方候鸟式生活、进而选择定居南方，都说明了环境对人、对新兴产业的吸引力。新一代城市，人跟着环境走，产业跟着人走，引导人才回流是篇大文章。

客观来看，南北方差距拉大还会持续相当长的时间，南官北调等国家调控手段也会起到一定作用。

北方城市也并非没有希望，北方也有发展特色产业的机会。但更重要的在于思想上的“转弯”，当前北方的部分地区，官本位色彩依旧浓厚，做事不唯实只唯上，想要办事找关系，遇到问题一刀切。这种情况不仅反映在经济发展上，也反映在其他很多层面，这一最重要的症结如果没有解开，恐怕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完)

扩展阅读

1.“南北差距”明显于“东西差距”

每年，国家统计局都会公布36个主要中心城市的GDP：

上海、北京、深圳、广州、重庆、天津、成都、青岛、武汉、杭州、南京、长沙、宁波、郑州、济南、西安、福州、大连、合肥、长春、哈尔滨、石家庄、沈阳、昆明、南昌、厦门、南宁、太原、贵阳、兰州、呼和浩特、乌鲁木齐、银川、海口、西宁、拉萨

这些城市掌握着全国最多的资源与财富。我们既可以按照南北之分，也可以按东西(这里的西部为广义概念，包含中西部和东北，下同)之别，将它们分为两个不同的阵营。

经过统计，我们发现了一个很少人注意到的变化——东西部之间的差距，正在大幅缩小，而南北之间的差距，却呈现出拉大之势。

图片来源：城市产业动力研究院

2006年，东部阵营的体量，占36个城市GDP总和的63%，比西部整整高出26%。后来这个差距逐步收缩到了16%。换句话说，内陆的重点城市，慢慢地追上了沿海发达地区，将东部的靠海优势削弱。

图片来源：城市产业动力研究院

反观南北。南北之间的差距，已经从入世之初的10%扩大到了18%。即便同是西部，西南表现强过西北，同是东部，东南就远超东北。

尽管今天中国仍是东强西弱，但南高北低的问题，显然要更加突出。

2.40年前，中国经济20强的榜单上有11个北方城市。40年后，却只剩下5个，其余15个都是南方城市。

图片来源：城市产业动力研究院

3.2020年出炉的经济数据中，北方城市的经济明显落后于南方。比如在全国经济排名前十的城市里，只有北京是北方城市，其他都是南方城市。

图片来源：搜狐城市

4.2020年的经济数据显示，北方省市GDP平均增速为0.79%，南方几乎是北方的2倍。如果把疫情重灾区——湖北不计入统计，南方更是北方的3倍。早在2019年，南北经济分化的趋势已然明显。当年，中国北方地区的经济产出是34.9万亿元，而南方地区是63.8万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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