补习班几经轮回后,留下一座天空之城

图源:摄图网
作者|摩登中产 来源|摩登中产(ID:modernstory)
相邻的天空。
一
1969年2月,韩国首尔的少年们迎来命运时刻,决定命运的是一台银杏彩票机。
那是一台六角形的木制机器,少年鱼贯排队,走至机前,摇动转轮,刻有号码的银杏果落下,决定能上哪一所中学。
第一天,5311名男生摇号,第二天,4113名女生抽完,他们将被分至八个学区不同学校,人生从此迥异。
1969年,首尔取消小升初考试,两年后,政策扩展至全国,五年后,中考也取消了。
韩国取消考试的背后,是为打压愈演愈烈的补习狂潮。
五十年代,韩国迎来生育高峰,儿童人口不断增多,教育成为各家重心。
漫长的竞跑就此开启,小学要读名校,中学要去首尔,道路的终点是一片白墙黑瓦的大学。
那时的韩国人将大学称为“牛骨塔”,意即卖牛卖田也要供孩子上大学。
大批私人补习班伴随诞生。1960年,81.2%韩国小学生参加补习,一半以上补习超4小时。
与补习班配套兴起的是当铺。每逢开学季,大量金首饰、衣服、收音机甚至缝纫机被典当,全为学资。
补习班的灯火填充了一个时代。读书声中,窗外城镇化加速,学区房兴起,江南区大厦大亨,俯瞰着九龙村棚户蝼蚁,虚空划鸿沟。
1968年7月15日,小升初取消考试方案出台,媒体欢呼为“715儿童解放日”,然而补习压力,转至中考。
1974年,中考取消,补习压力全部压至高考,并催生大批私立中学。
六年后,韩国新总统上台,推出法规,禁止课外辅导补习班。韩国教育部联手多部门成立37个专项打击小组。
打击小组采用侦查,卧底,内线,钓鱼执法等多手段,搜查课外补习班。被发现的辅导老师最高可获刑1年,学生则需写检讨。
1980年夏天,打击小组突袭首尔一地下补习班,线索来自邻居举报,理由是吵闹。
打击小组埋伏在小巷中,确认有7男5女,共12名高中生进入后,冲上前按响门铃。
按铃5分钟后,有少女开门,“我家没补习”,打击小组冲入房间,搜遍阁楼、厨房,甚至浴室,只看到5名女生,男生消失不见。
按照当时规定,同一地点10人以上才算补习。事后得知,补习班女主人在壁橱中修有密道,连着车库。
1983年,韩国政府公布数据,三年间,打击处理补习班相关人员1290人,其中69名教师,58名家长被捕。
1986年,济州市市长,因给孩子们偷偷辅导而被免职。
禁止补习的禁令,催生了韩国地下补习市场。深夜家教、汽车辅导、别墅补习相继诞生,补习费用反而更高。
韩剧《请回答1988》中,邻里巷口放哨,孩子们秘密补习,中年化学老师一本正经说,我不是老师,我是玩音乐的。
他带领少年们唱歌,歌词内容是元素周期表。
二
1988年,19岁的奉俊昊考入名牌大学,成为秘密家教一员。
他前往江南富人区,推开豪宅院门,走进有大理石质感的房子,落地窗明亮,草坪柔顺,二楼有独立桑拿房。他想起贫民窟风中作响的铁皮房。
穷人孩子踩着牛骨向大学跋涉,富人小孩则享受着名牌大学生的私教。这一幕让奉俊昊久久难忘。
后来,他成了导演,拍了《寄生虫》和《雪国列车》,穷人的起点在地下,或者在最后一节车厢。
原本想打破阶层固化的政策,反而拉开阶层距离,补习的禁令逐渐松动。
八十年代末,《京乡新闻》披露,韩国高二高三学生,七成以上正参加地下补习。1989年,非盈利补习解禁,两年后,允许大学生当家教。
1991年,大量教辅机构涌入首尔江南区的大峙洞,提供高考补习。
那里地处韩国富人区,地租相对便宜,周边名校林立,被媒体称为江南第8区。
大峙原意是难以逾越的高山,然而在师生和家长眼中,那里是通往天空的门户。
每逢报名季,大批家长通宵排队拿号,排上心仪补习班后,还需闯过入学考试。
入学后,每一天都是与命运搏杀,辅导老师会敲着黑板告知,这是一场“你死我活”的战斗。
2000年,大峙洞补习机构已超千家,然而它只是缩影,韩国补习班数量已从1980年的381家,暴增至此时的14013家。
当年,在学者呼吁下,韩国废止禁止补课法令,补习班几经轮回,又重回地上。
同一年,韩国最大的在线教育Megastudy登场。它的创始人孙主恩,曾经是秘密家教中的名师,九十年代,年收入达57.3万美元。
名利双收后,他忽发愧疚:
“我所做的,帮富人把他们的孩子推到梯子顶端,同时把其他人踩下去,是在加重教育的不公。”
创办Megastudy后,他将辅导视频上传服务器,走名师路线,成为亚洲多国日后模仿的对象。
然而,公平教育终究是理想或噱头,它捧出的在线名师团,一年收入最多可达1.8亿人民币。
媒体称,Megastudy的名师和韩国偶像rain,一起出现在校园,结果老师的人气远超偶像。
三
每年11月中旬,韩国都会迎来窒息时刻。那一天是SAT考试,他们的高考日。
当天,公司延迟上班,股市延迟开盘,飞机禁止起飞降落,防止噪音影响英语听力考试。
高一高二的学弟学妹会在考场前拉祝福横幅,行跪拜大礼。无数家长则奔赴教堂、寺庙或者神婆的小屋。
这一天过后,从战场溃败的和即将登场的年轻人,又一次涌入大峙洞。
大峙洞街头,冬风凌冽,路面结冰,大量少年散入一个个狭窄破旧的楼梯口。楼梯口贴着战报,写着自家考上名牌大学的名单。
每天,他们在这里学到深夜11点,散场后在家再学一两小时,清晨6点,轮回又将开始。
无数梦想拥挤在这片3.53平方公里街区,而街区外的家长看得很清楚,“所有成绩,都是家长用钱堆出来的”。
多年教辅,大峙洞沉淀了大量数据和经验,并能定制辅导方案,然而定制费用昂贵,教育再次分界。
2009年,韩国公共教育经费55万亿韩元,而补课支出超过20万亿,八成学生从小学一路辅导到高中,线下补习费是线上五倍。
负担越来越重,生育率也随之下降,出身贫寒的总统李明博感叹:鲤鱼跳龙门的传说,已经消失了。
循环生长的补习班,最终筑成了一座天空之城。
2018年,韩剧《天空之城》热播,剧名中的天空sky,恰好是韩国排名前三名校的首字母。
楼中的少年,考入名校,就等于拿到成功人生的敲门砖,纵横在天空。
编剧想批评韩式教育狂热下的焦虑,然而电视剧走红后,剧中展示的“升学协调员”,现实中反而受宠,富人争抢聘用。
剧中展示的一平米不到的“学习隔断间”,销量翻了八倍。媒体称,《天空之城》让大峙洞生意更火爆。
补习狂热下,韩国教育已失公平,2017年,韩国升级宵禁计划,打击深夜补习,然而深夜咖啡馆随即诞生。
大峙洞的辅导班挂上了厚厚的窗帘,故事又转回起点。
《经济学人》记者丹尼尔·图德撰写的《太极虎韩国:一个不可能的国家》书中,描述韩国对名校有着迷信般的推崇,因为成功仅限名校精英圈层。
韩国学者称,消解教育狂热,要加强公立教育,要重新定义成功,同时还要给年轻人更多成功的途径。
所有一切,都需漫长的时间。
大峙洞的霓虹灯落在少年身上,曲折小巷连成迷宫,迷宫一端是牛骨大学,另一端是天空之城。
两端皆非终途。
编者按:本文转载自微信公众号:摩登中产(ID:modernstor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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